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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2日星期三

090902 難忘的lidocain

  依然是一個忙碌的一天,大刀沒有,小刀卻滿滿滿,沒有什麼太多驚訝,反正日復一日都是如此.

  PM 6:00

  還有最後一台門診刀,前面已經開了5台刀,還沒吃飯喝水的我,其實已經感到很疲憊了,其實很希望這一台刀早早結束,可以下去吃今天的第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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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台是個17歲的小男生,臉上因為小時候受傷留下了一個凹陷的坑洞,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從他腹部抽出自體脂肪,填充到凹陷處,事實上,這個小男生已經做過一次一樣的手術了,但是由於自體脂肪吸收,導致局部再次凹陷,我們很希望這次給他多填充一些,他讓有吸收的空間,最好就是填充到局部鼓起來一塊,吸收後所剩下的剛剛好填平那個凹痕.

  然而這一切都是構想,構想離實際我們所能做的總是有一些差距,就像國家的立委跟官員總是會打嘴砲,實際上做出來的效果遠不如預期.

  回到主題,望著這個小男生,我們所面對最大的現實狀況就是他很瘦,他真的瘦到沒有什麼脂肪可言,172的身高體重卻只有50公斤,再加上他之前已經做過一次這樣的手術,我們實在很難再從同一部位抽出很多脂肪.

  跟大家想像不同的是,脂肪細胞是不會再生的,那就有人問我為什麼做過吸脂手術的人還會復胖呢?那是因為它雖然不會再生,但是它是會變大的,如果做完手術不懂得節制,那麼手術還是白做的!

  又跑題了,望著這個小男生,我們給他的腹部在體表劃出我們所要抽的界線,並且局部注射麻醉藥與生理食鹽水的混合液體,這是吸脂手術的必要步驟,而且關係到抽出的脂肪是否均勻,

  一切都很順利,我們繼續注水,小男生開始還有說有笑,隨著手進行20分鐘後,他開始停止了笑容,並且說有點不舒服,一開始我們以為是因為他等候了一天,沒吃什麼東西,又餓又累的原因,漸漸地,他的話越來越少,叫他他也不回答了,用他的大眼睛盯著我們,問他了不了解我們問話,他點點頭表是明白,但是就是不願意多說什麼.

  我跟學長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開始停止了脂肪抽吸的動作,這時我們抽出的還脂肪遠不夠我們所需,我們至少需要4ml的脂肪,這時才抽出了1ml…

  在我們正當煩惱脂肪量的問題時,更驚人的狀況卻出現了.

  病人出現狂燥的現象,突然從手術台上彈起來,.學長.第一個反應就是壓在他身上並抓住他的手以控制他無法預期的行動,刷手護士第一件事情則是撤走在他身上的器械,流動護士則是壓住他的腳,並用固定帶綁住他.

  一個可怕的診斷從我們腦海閃過—lidocain 中毒?

  但是,怎麼會這樣?!我們給他的劑量還連安全劑量的1/4不到

  學長下order馬上調高IVF的速度,想辦法讓他身上的lidocain盡早代謝出來,此時手術還是要繼續的,但是無菌範圍早已不再無菌,病人還在繼續躁動,我小小的身體使盡全力去壓也壓不住,就算是很大隻的學長,仍然只能盡力去讓他不要跳起來,這樣的情況如何讓手術繼續?

  我們馬上請護士急call麻醉醫師,在麻醉主任將麻醉藥緩緩推入靜脈後,病人安靜地閉上眼睛入睡了.

  但是我知道的是,這個麻醉藥必須持續使用,不然作用時間極短,我們很有可能只能堅持3-5分的時間,麻醉的主任要我們不用擔心,我們於是重新鋪無菌單,繼續進行手術.

  果不其然,短短的安靜後,病人再度醒來,掙扎比前一次更厲害,我們的眼神交會,他彷彿把我當做全世界最不可原諒的敵人般死命盯著我,恨不得置我於死地,如果沒有大家壓著他,他可能在手術室裡面打人砸物翻台了,儘管如此,我還很怕他那僅剩可以活動的頭,會冷不防地彈起來咬我一口.

  不得不聯想起侯文詠小說所寫的,我得小心我的耳朵以及鼻子.

  再度call麻醉主任,此時我們所擁有的珍貴脂肪,也不過才僅僅只有1.2ml…

  後來我們還是決定用僅有的1.2ml去填充,因為手術實在是無法在這樣反反覆覆的情況中繼續我們在嘗試直接注射後還是失敗,只好迅速在要填充部位的口腔對應處劃了一道,直接切開,迅速填充,關閉創面,這樣的手術就是在病人亂彈,我們想辦法壓住,身為主治醫師的學長快狠準解決的情況下結束.

  手術結束了,但是這樣的情形還持續,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藥物慢慢代謝,病人逐漸開始說話,開始恢復清醒

  已經將近晚上10點鐘了,小男生跟我說,他做了個惡夢,我好奇他夢見了什麼,他說夢到了我們大家,說到一半,很靦腆的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然而那一切,都是真實的

  還是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夢吧,只不過是一場噩夢

  對於我來說,又何嘗不是呢?踏入臨床做住院醫師三年的第一次遇到lido安全範圍內中毒的

  學長呢還在重複回想剛剛可能出錯的每一個環節.

  今天,真的結束了嗎?又結束了忙碌與疲憊的一天…明天...又會有什麼樣的挑戰呢?

2008年12月1日星期一

081201 好人?!

  我從來沒這麼背過!!

  周六晚上我備班,備班的目的呢,就是on call,只要隨傳隨到,有緊急手術能找得到人就好,結束了這變態的中期審查後,正想給自己放個假,好好在家給它睡上一覺,補足我這幾天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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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聽說你今天一線班,我跟你說喔,我今天晚上不會過去,有事你給我打電話喔」

  『今晚不行啦!你得過來,二線主治醫說了,他今晚不來,備班得來,萬一附一院有急會診,你得幫他去』

  挖哩勒,院際會診是主治醫級別以上才能去,把它交給我會不會太...信得過我?再說我的補眠計畫...唉,反正我平時夜班也不忙,靠著我的好運氣,應該沒甚麼問題,不會有太多麻煩事才對。

  用著醫院的電腦上網,大概是夜班唯一的樂趣,假借查文獻之名行娛樂之實,娛樂的時間遠遠多於查文獻的時間,上半夜還算清閒,一線去縫了幾個外傷,基本上只要沒有院際會診,我就可以安心做我的事。

  約莫9點,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一線班請護士打電話要我到急診去,基本上我跟大哥是老手,他應該不會有什麼搞不定的事阿,叫我做什麼呢...?正當我很狐疑時,走到了急診才發現他打電話的目的。

  一下子,急診比菜市場都還熱鬧,突然大家受傷都趕上同一時間了,一瞬間來了4個患者,其中兩個傷勢比較嚴重,面神經斷了,肌間隙出血血腫,局部腫得跟大饅頭一樣,還有個癌症出血,額部割傷的,兩個人同時開台清創縫合,後來又來騎車摔車的,一直忙到4點,我才回到值班室!

  重點是,今天受傷全部都是喝醉酒的,所有的患者我都會同情,唯獨喝醉酒的,死了我都覺得活該!!

  我是醫生,以我的身分或許不應該說出這麼偏激的話,但是喝醉酒騎車?喝醉酒打架?要是喝醉了安安份份倒在床上不給人惹麻煩,那是個人自由!問題是這些人不知自己幾斤幾兩,喝醉了逞強說沒醉,騎車、打架、鬧事,萬一傷及無辜的人呢?

  我處理的面神經損傷其中之一那個,一大幫工人喝醉酒抬人進來,沒有禮貌不說,不分青紅皂白,以為我是女生、我態度好就好欺負?說話不客氣還一付拿我開刀的架勢,喝醉可以亂來嗎?

  另一個喝酒打架的,不好意思說打輸了被人拿酒瓶砸,說是自己跌倒撞到台階,於是我按照他的主訴寫病誌,結果後來來了一幫朋友說要找警察報警,我才發現事情不如他所說的單純

  「老實告訴我,你到底被什麼傷的?」

  『其實我是被酒瓶砸的...』

  「你知道嗎?你應該誠實告訴我,我不管你們私人恩怨,我也不會取笑你,你被什麼傷的對我來說很重要,我這樣心裡才有底,該特別注意玻璃殘留的可能」

  『實在是很抱歉...』

  X的,我只好叫他重新去再買一本病歷,更改他的主訴,然後重新全部"手抄"一遍,不然他要報警的話,原來的病誌主訴會不支持他所說的,造成前後矛盾...

  『你真是個好人』

  是阿,我為什麼要為他的謊言負責?其實我大可不必理他,誰讓他說謊!

  ok...停止抱怨,我、大哥、急診護士在結束這一場混亂後,在追尋到底誰運氣比較差,招一堆客人,還都是喝醉酒的奧客,由於急診護士跟我們都對過很多班了,可以證明我們每一個都不招客,最後我們證明了,負負得正的結論!

  『你真是個好人』大哥拍拍我的肩膀

  唉呀,史上最好的備班也只有我了吧,其實我大可以處理完緊急case後上去睡我的大覺,剩下不緊急的就讓他等大哥縫完一個一個慢慢看,不然萬一急診會診不但精神不足還分身乏術,但是當時也沒考慮那麼多,就是一個接一個,搞得我連醒來時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聽說好人都沒有甚麼好下場的,可能運氣背就是做好人的代價?累積的累也就算了,還收了兩張好人卡!

2008年7月28日星期一

080728 抉擇

  在醫院待久了,面對生離死別,有時我們顯得特別冷靜,說沒有感情,只是把感情壓抑進了心底...

        因為整形外科分為修復.重健.醫學美容幾大塊,我現在在修復重健組,於是在六樓的面頷面腫瘤病房,這裡的病人大多是必須"擴大切除病灶",也就是切掉大半的舌頭.面頰,然後整形外科再進行修復重健的手術,看多了癌症的病人,有一次大家都下手術在寫病歷時,突然有人發起了個話題

  "如果哪一天,你自己得了癌症,你治還是不治?"

  大家的結論都不一致,有一個回答的比較經典

        "要是我,我就把治病的錢全部拿去買Codeine(止痛藥),快快樂樂有一天過一天"

        "要是你有家人孩子,你的想法就不一樣了"我們的老大姐引導員以長輩的身分告訴他

        我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因為我很清楚我心中的答案,如果那種生活起居不會影響到家人太多的,我會治療,如果某些癌症,我就可能真的跟那同事說的一樣,有一天過一天...

        然而就在討論完的一週,我在做手術時,聽到主任與主治醫師的對話,講的很片段.很模糊,也許是不想在消息正式發表之前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但是我卻很明白其中的對話,就是我們的老教授得癌症了,礙於他們不想說,我也就沒有多問.

        兩天後,主任正式在早會宣布
        "各位同事,我們的老教授李教授得了結腸癌,下週進行手術......"

        老實說,我很佩服老教授的勇氣,他身體其實不是那麼好,在三年前,他曾因為一個小病做手術,引發呼吸衰竭,必須在清醒的狀態下接呼吸機,那是件多麼痛苦的事阿,然而他的心態一直非常好,樂觀地接受一切,就連他住院前一天早上,那時他已經知道病情,主任還沒宣布時,他還能笑著回應著我的問候,要有多麼堅韌,才能這樣豁達地接受一切呢...

        其實很多醫生,他們很清楚疾病,對於病人也給予樂觀的心態,鼓勵他們能夠戰勝疾病,但是當他們自己得病時,卻因為太了解疾病,反而選擇不接受治療,這算是懦弱,還是生命的另一種豁達...

  最起碼,我還能決定,讓我有尊嚴地走完最後的路程...

2008年4月28日星期一

080426 殘酷的演出

生命的盡頭,不見得一定是美好,許多尊嚴,已消失殆盡...

2008-04-26  Sat.

     這是我剛輪轉到六樓頭頸腫瘤病房,一個難以忘懷的夜晚...

     雖然之前在急診輪轉時,急救.生離死別的場面看不少,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晚上讓我有種格外不同的感覺

    週五的下午,病房收了一個重患,口咽部惡性腫瘤,已經是末期,一個膨出正常組織,且表面破潰的腫瘤,張牙舞爪地以勝利的姿態佔據了幾乎五分之四的咽腔,76歲的老太太,一直以為是咽炎,自己服用一堆亂七八糟的藥物,又是噴的又是含的,就是不肯就診,這次在家人強迫帶來才住進病房,老太太還有慢性支氣管炎.COPD,CHD身體狀態實在很糟糕,在我們給他安排急診檢查,打算緊急制定手術方案,週一給他做手術.

    老太太因為身體不好,一入院就是住進監護室,週五的夜晚,週六的白天,也都很平穩

    週六,在白班跟我交接班時,大致說明了一下老太太的狀況,而我也是依舊跟平時值夜班一樣,守在急診處理一些打架外傷,騎車摔車的患者.

2008-04-27 3:06 AM

    就在我剛好處理完一個面部外傷的患者後,監護室護士突然打電話說老太太突然喘不上來氣,血氧掉到70,心電圖曲線不正常,我趕緊帶著我的學生衝上了六樓的監護室

    我叫學生急請耳鼻喉科進行氣管切開,並請總住院以及二線主治醫師還有責任班過來,而我則進行急救措施,家屬其實很明白老太太的狀況,但是還是哭著求我們救救老太太,事實上,老太太心肺功能都已經衰竭了,我跟總住院輪流進行心外按摩時,那心電圖曲線就是按壓一下一個曲線變化,我們都很清楚,這個老太太已經回天乏術了,然而,我們還是盡力按壓著,主治醫師也釋五分鐘就出去跟家屬解釋一次

    學生問我"學姊,我們都知道病人的情況,為什麼我們還..."
    "什麼是表演,你懂嗎?這就是表演,我們救不回已經死的人,但我們能安慰活著的人"我回答著

    直到一個半小時,天已經微微亮起,"紀錄死亡時間 4:46AM"主治醫師說著,而我們也停止了急救

    對於老太太而言,不讓他安靜的走,無疑是給他最大的折磨,也許他很痛苦,但是他連選擇不要的權利都沒有,做人的基本尊嚴阿,在這時候無疑是最大的諷刺...